摄氏零度


小的时候,张继科家里就养过一条狗。那时候没有挑剔品种的概念,邻居家的母狗一窝生了五只,问他妈妈要不要试着养养看。妈妈稀罕小动物,也觉得对孩子相处有好处,就带他去了。五个小东西排成列蜷缩在柔软的窝里,雪白的毛发还沾着湿气,张着嘴嗷嗷待哺地叫唤,嗓音又尖又细,听得人心都要化开。有一只最可怜,眼睛尚未睁开,被其他几只霸道地压在身子底下,伸着前爪胡乱扒拉。

张继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呼吸,手指抠着膝盖,半天也没敢伸出去碰一下奶狗们圆滚滚的脑袋,生怕自己力气大伤到它们哪里。他看了好一阵子,直到腿酸麻得有些撑不住了,才抬头跟妈妈说,就要它吧,最小的那只。

妈妈有些吃惊。他从小争强好胜,什么都求最好,比赛输了能懊恼得吃不下饭,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生闷气,谁知道养宠物的时候却挑了只弱小的。

张继科说,我能保护它啊。

他说到做到,把京巴犬照顾得很健康,从睁不开眼的巴掌大一只养成每天见到他回家各种兴奋咬裤管嗷嗷叫唤的活力选手。除了训练、比赛和上课外的时间,张继科没事就爱逗它玩,京巴性情温顺,听话地坐下抬腿转圈,任张继科的手从头顶一路摸到尾巴尖,转而勾着白色卷毛的下巴挠痒痒。

那个年代照相技术有限,好在家里条件算可以,零零散散存了不少相片。其中就有几张他和京巴于小区前的合影,半蹲在狗的身侧,一身中国式校服,眉眼青涩,鼻梁挺直。

——被妈妈收好夹在压箱底的大相册里,封面烫着鎏金波浪纹,充满九十年代的艺术感。

后来手机拍摄技术进步,加上他在乒坛彰显的光芒愈发耀眼,来访的记者媒体多了起来,总要翻出旧相册回顾过往,妈妈便抽空把一些老照片拍下来备份,顺便给远在北京的他传过去留份回忆。

国家队训练更加辛苦,晚上回来还要写总结日记,生活大部分时间被填补得充实。偶尔极其无聊的时候,张继科才躲在黑漆漆的被窝里,滑动手机屏幕,借着一点荧绿的光翻看过去的事。

他其实不是一个热衷回忆的人。未知的前路对他而言似乎更有挑战性,那种渴望宣泄的、在血液里翻滚跳跃的冲动让他着迷,过度的荷尔蒙急需释放,唯有拨开迷雾亡路狂奔才能让胸膛中尖叫的气泡在炸裂中获得短暂的平静。

但是,马龙喜欢听他分享那些过去的琐碎。

    

初入夏的季节,他们共同蜷缩在一张蓝色被单里,宿舍楼还没有翻新,掉了点墙皮的天花板上挂着风扇,开了一档,慢悠悠地转动,带起微弱的风,呼啦呼啦的声音被夜色放大,吵得人睡意消散。

马龙戳着屏幕问他:这是什么狗啊。

张继科告诉他:京巴,不过它另外有小名。

马龙好奇地滑动屏幕,往后好几张都是白色小狗的照片,体型肉眼可见的大了点,黑眼睛珠子又亮又圆,两只大耳朵乖顺地垂着,雪白的毛发茸而柔软,光看着都可爱到心口融化。

他看屏幕,张继科看他。

张继科忽然开口:觉不觉得它有点像你。

马龙愣了一下,笑道:你说我是小狗呢?

变声期在他身上似乎漫长得有些过头,他的声音还像初次见面时一样,鼻腔音重,尾音不自觉拖长,显得黏糊糊的软和。

张继科其实看不清马龙的眼睛,但他侧过头,努力撑开眼皮,试图在黑幕里捕捉褐色瞳孔里闪烁的亮晶晶光芒,像寂寥原野里细碎的星火。

他说:我看见了,他们——所谓的老资历,他们强迫你去洗队服和袜子。

马龙抿了下唇,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屏幕倒扣在胸口,最后一点光被寂静吞没,只剩扇叶被交流电驱着仍在转悠的响动。

张继科说:它小时候就总被别人欺负。

张继科又说:以后,我帮你洗衣服。

马龙呼吸轻缓,仿佛没听见又仿佛在思考什么,过了很久才活动身体,挥手驱走了耳边一只突然来骚扰的蚊虫,压低声音地回答:你和它也有点像。

趁张继科反应过来前,马龙先捏住了他耳朵。

马龙笑眯眯:耳朵最像。

张继科一点即通,埋在他颈项闷声笑,六月暑气初显征兆,年轻的身体叠在一起,热气上涌,马龙踹了一脚被单,喊他去把风扇开大一档。

张继科说我不,谁去谁是真的京巴狗。

他们都不去,忍着热并肩躺在一张床上,直到手机滴滴两声提示电量不足,张继科胳膊长,熟练地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线插上充电。马龙其实有些怕黑,但是当身旁多了个气息丰沛的人,世界好似开阔起来,睡意很快吞噬他的灵魂。

最后的印象就是张继科半起身的背影,脊柱线条透过棉质睡衣,一点荧光照亮了往后很多年。

   

再往后,京巴死了。

妈妈伤心极了,第一时间打电话想通知张继科,可惜那会儿他刚飞国外,气温降到摄氏零度,蜗居在房间倒时差,手机关闭睡得天昏地暗,醒来后忙着准备比赛训练,等看到消息时,已经失去了情感迸发的酝酿时机,看着屏幕呆愣了一会,然后扭头告诉马龙——还记得我们家狗吗,得病死了。

马龙正在给拍子刷胶水,手一抖刷到拇指上,赶紧抽了张湿纸巾擦干。

他说:你别难过。

张继科摇头:我不难过,都快一年没见到它了,之前去青岛打球也没回家。

马龙说:那你眼眶红什么。

张继科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带它回家的日子好像还在昨天,小小一只窝在掌心瑟瑟发抖,长大后却活泼得不行,跟在自己后面撒丫子狂奔,接住拍出的乒乓球,舔得湿漉漉的送回来,咬着尾巴乱转圈,扑棱花园里低飞的蜻蜓,蹲下后肢叫唤着讨一声夸奖。

张继科终于说:我可能不能再养狗了。

马龙重新蘸了胶水:不一定昂,一段新的记忆可以抹平过去不好的记忆,同理,一条新生命说不定可以挽救旧生命的离开。

张继科抬头看他。

宾馆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硬生生将他的肤色又提高了两个度,说话还是温声细语的,尾音几年如一日昂地拉长,跟首曲子的尾调似的,晃晃悠悠飘进张继科心里,留下足迹。

不同的是现在没人会再欺负他去洗衣服。

张继科往椅背上一靠: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还要养狗的话,我一定把它常带在身边。

马龙接过他的话:好啊,刘指导允许就行。

张继科说:不允许我就偷摸着养。

马龙咧嘴笑:那你要给它取什么名?

张继科想了想:道哥吧,简单,糙名好养活。

    

这样即使未来真出现一只道哥,也可以奢求它能健康快乐地始终活着。

我们仨一起见证下段岁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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