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老有所依


我那天做了一场梦。

我好久没做梦了。现在白天容易犯困,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莫名其妙就打起瞌睡来,直到他拍我的肩,跟我说你真是不怕着凉啊,我才慢悠悠睁开眼。到了夜里该睡的点却觉浅,稍有动静就醒了,躺在床上阖着眼懒得动弹,不知不觉又睡过去,反复几次,很快迎来了新一轮晨曦的光。

所以做梦对我来说已经成为奢侈的事。

更难得的是,那场梦境色彩鲜艳,像大桶颜料打翻了肆意泼洒,明媚的红底黄星在空中飘扬,我和他穿了相同的队服,紧紧握住彼此汗湿的手掌。周围人声喧哗,如同沸腾的水,跳跃着炸起透明的泡沫。

我们深呼吸,听国歌奏响,热泪盈眶地跟唱。

然后突然醒了。

肩膀痛,痛得我忍不住抽冷气,把他吵醒了,灯都没来得及点开,手先下意识地捏住我的上臂,动作熟练地按摩。

他问我还好吗。

我摇摇头,想起黑暗里看不清,声音沙哑地回答:老毛病,咱俩的伤都一回事儿。

我比年轻时不耐痛多了。曾经打封闭绑绷带只为上战场,反手拧拉所向披靡,怒吼咆哮,跳跃撕衣,燃烧释放。而今垂垂老矣,靠在阳台躺椅上晃悠悠地过一个下午。有时候不服气,看着玻璃柜里竖起来妥帖摆放的蝴蝶板,总觉得我还能打。他说算了吧,八十岁的人还要跟小年轻较劲,现在的技战术你懂吗?说得我瞬间泄气。

他总是能治我。

手臂肌肉痉挛一阵后,在他的揉捏中渐渐恢复。暖黄色的灯打开了,他摸索着找到红木柜上的老花镜,戴上以后坐起身。

我们偶尔睡不着喜欢聊两句。他身体比我好一点,其实也没好多少,伤病和顶尖运动员既是共生体也是一辈子难以摆脱的阴影。即使这样,人生后半段很多时刻依然是他在迁就我。我看他主动学习家常菜,第一次烧蒜蓉虾,第一次做梅菜扣肉,第一次煲汤,盐放多了咸得夸张,我们两个人傻笑着拌饭吃干净。

我伸手去扶他的腰,他说怎么了。

我说你疼吗。

他用手盖住我的手,苍老发皱的皮肤给予彼此温柔的安抚:不疼。

我还记得他十七八岁的时候比赛崴了脚,球打得放不开,回来被刘指导指责娇气,委屈得眼泪窝在眼圈里打转。后来无论多疼,他都不肯再提半个字。

说起刘指导,他离开这么多年我都改不惯口,觉得局长远没有指导亲切。或许是他坐在挡板后面注视我们的日子太久太久,以至于我时常错觉一回头仿佛还能重新见到他歪着头一脸严肃的模样。

故人都走了,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


他梳理我灰白色的头发,温和地念最近的小事。许昕第三个孙子出生了,七斤二两,健康漂亮,名字还没想好,据说特别喜欢蹬脚丫子,以后估计适合打乒乓球,走力量型路线。

我忍不住笑了,那小子想得真远。

好吧,那小老头。

我们没有孩子。没领养没代孕,毕竟两个人的生活来之不易,倘若有天流离荒岛,我情愿只和他一起,别再耽误旁的生命。我们年轻时依靠彼此,年迈请了家政。家政人不错,说她母亲以前是我们的球迷,托她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们。

我私底下跟他开玩笑,这是人生的蝴蝶效应。年幼听从家里安排学了乒乓球,老来才能拥有粉丝后代的悉心照料。

他说就你懂得多,我点点头,深以为然。

光盈满床头边,他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我的背。我们是冬天里走向暮年的一对刺猬,周围茫茫白雪,身上的尖刺都落了个干净,只能摊开柔软的腹部依偎蜷缩,迎接从诞生之初就预定的归宿。

时钟叮铃两声,宣告凌晨一点了。

我跟他说我刚才做了个梦,他笑了,说你是不是梦到年轻时候的事。我点点头。

我最近也梦到过。他摘下眼镜擦拭镜片:感觉一切发生在昨天,但昨天我们只是出门遛了个弯。半个世纪过去,连曾经喜欢我们的粉丝都已经膝下儿女承欢。身边的人走了又走,我们两个老家伙始终活着。

他说,我只剩下你了。

满屋子荣誉手办勋章证书,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陪同入墓的只有彼此尸骨。

我心里情绪近乎满溢,涨得胸腔发痛。

语言在此刻显得过于单薄,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用力到青筋透过表皮蜿蜒而上,像暴雨后从泥土里挣脱的蚯蚓。

马龙,我也只剩你了。

少时并肩,老来相依,一生无悔,永远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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