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龙】信

*ooc

      

1.

写信是这个时代最浪漫的事了。

即使过了二十八岁,马龙依然坚定这个想法。

他喜欢时不时趴在桌上写字儿,毕竟笔握在手里和球拍的感觉完全不同。看着墨水从尖端流泻成字迹,听着纸上传来窸窸窣窣的书写声音,马龙仿佛暂时远离赛场的紧张和喧嚣,内心回归平和,拥有片刻寂静,晃悠悠的等待尘埃落定。

对信的偏爱起源于十来岁。那会儿关华安把豆丁般大的他从辽宁带去北京训练,之后历经两年艰苦,他不负众望杀进国家队,住起了集体宿舍。当时的马龙不满十五,却已经习惯和家人聚少离多的日子。

他比一般孩子要来得早熟,很多情绪喜欢闷在心里不吭气儿。但他也想得多,少年人的心思柔软而敏感,常常因为比赛失利、严苛批评、对亲人无处排解的思念而翻来覆去睡不着。

在通讯设备不发达的千禧年初,手机还没有半个手掌大,周围能拥有的人屈指可数,更何况队里管的严,马龙于是渐渐爱上了写信。

信最重要的从来不是纸笔,而该是借这两件物品抒发的心。马龙不擅长诉说苦闷,他喜欢在信里写点有意思的。宿舍里养了株薄荷、最近长高了两厘米、今天被教练夸赞两句、远台对拉二十板硬是赢了下来……他半夜趴在被窝里,偷偷用光线不甚明亮的手电筒照着,把生活里点点滴滴记录下来。

被窝不怎么通气,很快就闷出了汗,潮热的手心染湿了薄薄的纸张,等干了以后就变得皱巴巴的,一折,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个星期,他把写好的信塞进乒羽中心门口的邮筒,然后站在原地听到“啪嗒”一声落地的动静才肯离去。他偶尔也会收到父母的回信,内容其实差不多,基本上是些细致的嘱托,要好好努力,要对得起国家的培养,要有所成就,更要照顾好自己。

这些字句被马龙反复观看,牢牢地刻在心底,熨平所有年少时期必然经历的茫然和怅惘,让他渐渐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这毋庸置疑,是他对信燃起热爱的起点。

      

2.

日子再往后,马龙和同年进队的张继科熟络起来。

他俩年纪相仿,可张继科和他完全不同。球风狠,力量重,天赋高,是队里的重点培养对象。马龙发自内心地钦佩他,又有点说不出口的不服气。那种无可奈何、被人处处压一头的感觉,或许是每个青春期少年都无法忍受的事。

好在马龙有种别人身上罕见的包容性,就像他用过的拍子,从Nittaku到蝴蝶波尔到红双喜狂飙龙,熟练程度绝对无愧后来的“器宗”称号。

他和张继科被队里安排到一个屋,慢慢相处,意外发现彼此很是契合。两个残留着家乡口音的少年相互感染,马龙能张嘴喊出“寄壳儿”,张继科也能说两句东北口音的句子。即使出了门他们还是对手和队友,但回到宿舍共处一室,张继科会因为那点别扭的小洁癖把马龙的衣服顺带着洗了,马龙则会不好意思地拿起笤帚簸箕把地面打扫干净。

和继科儿的相处挺愉快,要是这次队内循环赛能赢他就更好了——马龙在信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他始终保留着写信的习惯,白天训练繁重,夜里定时熄灯,他打着手电筒,被窝隐隐发光,勾得没睡着的张继科好奇不已,总觉着他在做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什么跟什么啊……我在写信。”

马龙很坦荡地把纸抽出来摇了摇,张继科倒是没有嘲笑他,只哦了一声,把手压在脑袋后面,眨着眼睛在夜色里放空思绪。

“继科儿。”
“嗯?”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写信太麻烦了。”手电筒的光一闪而过,模模糊糊地照出张继科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中间有一块突兀的骨节,让原本流畅的线条像驼峰般有了起伏,“我懒得写……但我想收到信。”

马龙被他的逻辑逗得乐不可支,收好纸笔,闭了手电筒的开关重新钻回被窝。

北方不比南方,入了秋的天已经泛起凉意,马龙严严实实地掖住被角,轻快地回答,“那不可能了。咱俩都住一个屋,我怎么写信给你啊。”

       

3.

世事难料,少年为自己铸下的错付出惨重代价。

张继科在办公室收到来自刘国梁的亲口通知,确认开除出国家队。张传铭连夜赶来北京,什么都没说,把宿舍里的生活用品通通打包,领着眼眶通红不敢置信的张继科回青岛。

所有光环、荣耀和无限可能的未来全在这一天摔碎了。

马龙张张嘴,不知道如何给予慰藉,言语似乎在此刻失去力道。他把手搭上张继科的肩膀,指尖蜷缩着用力抠进布料,“……你肯定能回来,你必须回来。”

张继科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密密麻麻的布满血丝,远远看着可怖的一片猩红。他把马龙的手从肩膀上拽下来,沉默地跟在老张身后,一步一步,离开了宿舍楼,离开了乒羽中心,离开了北京。

队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停止运转,艰苦的训练依然继续,马龙只能站在原地注视他单薄的背影缩小成微不可见的光影,然后转身去练习场打球。

从那天起,马龙开始疯狂地加大训练力度。他永远去得最早回得最晚,反复挥拍,钻研技术,加强体能。他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咬着牙把苦咽下去——好像这样才能不落下张继科的份量。

马龙还坚持写信,只不过在鞍山之外多了个新的地址。他比以前劳累很多,写字也不像面对家人一般无所顾忌,通常咬着笔壳儿思索很久,等真正写起来就不满意地揉吧揉吧扔了,扔完了又舍不得,暗搓搓地从纸篓里捡回来摊平在桌子上。

写信是件酝酿情意的过程。马龙每次写完一张纸就规规矩矩地收进信封里,压在乒乓世界的杂志内页,再把杂志压在被褥下面,生怕被人瞧见了隐晦的心思。

他之所以没寄出去,是因为越往前走,越发现自己好似不太正常。认识张继科这几年来的回忆被他在信里剖析的差不多,他本意是想鼓励继科儿不要放弃,结果写着写着味道却变了——希望你能赶快回来和我打一场,想有机会能再住一个宿舍,没有第二个人每天固执地把衣服收回来叠放整齐,买了甜甜的两根冰棍找不到分享的人,食堂里换了个主厨拍黄瓜做得忒好吃。

零零碎碎的细节将少年心意一表无遗。

原来我是喜欢他的。马龙谨慎地压好被褥,他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鼻子微酸,莫名其妙看不清前路。

       

4.

不可思议的是,当年在黑夜里笃定地说出“懒得写信”的人,后来率先给马龙寄了信。

马龙确认了两次才从收发室大爷的手里接过信封,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口,抽出里面单薄的信纸,上面的字洋洋洒洒,不多,但是口吻极其认真——我一定回来,你等我。

落尾张继科三个字,笔画几乎飘出纸张外。

马龙忍不住傻傻地笑了。他生得白白嫩嫩,二十八岁都看着显小,更何况倒溯回十几年前,真正的少年可爱。他手一抖,有什么东西从信封里滑落,马龙捡起来才发现是张继科还寄了照片,里面的他带了顶帽子,神情严肃,露出的两侧鬓角都剃光了,让马龙想起前不久隐约听刘指导和人讨论,张继科剃了个光头。

马龙哭笑不得,把字和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周末的时候偷偷跑去附近的照相馆也拍了一张,洗出来后收进黄色信封,鼓起勇气塞进了邮筒的收信口里。

继科儿也许懂,也许不懂,有什么关系呢?马龙摸了摸绿油油的邮筒,心口沉甸甸的石头落了下来,只要他别垮下、还在乒乓球的路上逐梦就好。

张继科的回信过了半个多月才到,内容依旧不多,语气跟他的人一样收敛了不少。大概说了尹霄对他不错、他过得挺好和最近状态有所回升之类。马龙有些失落,反复看了两遍才把信纸重新折好,一翻篇儿蓦地发现纸张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一笔一画,规矩的像个初学写字的孩子。

“马龙,我也是。”

     

5.

所以写信对马龙而言真的是这个时代最浪漫的事了。

他打从骨子里就好像有种缱绻的念旧情怀,至今留存着不少以前的物品。有05年被淘汰下来的Nikutta小提琴,有当年进国家队发的第一批队服,还有那些从外封到内里都已经彻底泛黄的信件。

回首他跋山涉水而来的一路,所有收获的成长和无法直白倾诉的悱恻心事,通过信这种传统而内敛的方式有了宣泄的余地。

往后快捷邮件的出现、智能手机普及和现代通讯技术的革新,加上成为主力队员重担在身,马龙渐渐放下了纸和笔——这也没什么好遗憾,和家人的联系一如既往的紧密无间,更别提张继科。

两个人此刻并肩而躺,拆开粉丝寄来的可爱信封。

“你看,”张继科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伸手戳戳粉色的信纸,“还有明目张胆表白的呢。

“这都多少年前我玩剩下的东西。”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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